同一辆红色翻斗车，一夜进了石料厂四次。
第一次有司机，第二次我没看清人，第三次门卫只看见车，第四次磅台上连车都没有，仪表却照样称出了八点四吨。
九九年我在那个厂看地磅。
运料车进厂称空车，装完石子再称重车。车牌、司机、时间和吨位都由我登记。夜班车少，同一辆车两三个小时跑一趟很正常。
那晚十点，红色翻斗车进来。
车牌尾号317，司机老周。我认识他。他摇下窗说去二号料场，空车八吨多，数据正常。
装完十一点十分出厂。
我盖章时看见副驾驶没人，车斗盖着篷布。老周说山路有雾，今晚只跑这一趟。
零点四十，317又进厂。
司机戴着帽子，没摇窗，只从缝里递出过磅单。我以为老周改主意，隔着玻璃问怎么又来了。
他没答。
地磅显示空车八点四吨，比第一趟轻几十公斤，属于误差。我在登记本写第二趟，抬头时车已往料场开。
一点二十，值班门卫来问我，刚才放进去的是什么车。
我说317。
门卫说不可能。老周那辆车十一点半在城外抛锚，刚打电话让厂里找人拖。他从出厂后一直没回来。
我们立即联系料场。
二号料场说没有车进去，路口也没听见发动机。厂区只有一条主路，地磅到料场沿途有三个值班点，谁都没见317。
我查磅单。
第二张单还在，车号、重量和时间都是我写的。司机签名处只有一道黑印，像湿手套擦过。
厂长让门卫封门，先核所有车辆，防止有人套牌偷料。厂内没有317，也没有多余车辆。
两点十五，地磅警铃响。
317第三次停在磅台上。
这次我和门卫都看见。红车，右侧车门有一块白漆，车斗后灯坏了一只，跟老周的车完全一样。
门卫拿手电走过去，让司机熄火下车。
驾驶室里没人。
发动机也没响。车灯亮着，车却自己往前挪。门卫赶紧退到安全处，没有挡车。
地磅数字从八点四吨慢慢降到零。
车的轮廓在雾里越来越淡，开出磅台后就看不见了。厂门仍关着。
这段是两个人的目击。没有监控，无法留下影像。
厂里报警说明情况，重点不是报鬼，是担心老周发生事故、车辆被盗。警察和拖车在城外找到他时，他正在抛锚车旁等。
车牌、车身特征都对，车从没离开。
警察先看老周的发动机温度，又问沿路收费点和加油站。那年县道没有全程监控，只有岔路口一家加油站记得红车经过。老板说车上只有老周一个人，时间在十一点四十左右。按路程算，他不可能十一点二十七已经回到厂门，更不可能随后又出现在十几公里外。
厂里把另外三辆红翻斗车也查了。有人怀疑套牌，可三辆的车斗高低、反光条和驾驶室贴花都不同。门卫咬死自己看见的是老周那辆，因为副驾驶门上有一块白底漆，是前年刮树留下的。
老周说发动机坏前，他在一段下坡看见前面有辆红翻斗车。尾号也像317。他按喇叭，那辆车转过弯就没了。
凌晨四点，317第四次“进厂”。
这回没有车影，只有地磅自动显示八点四吨，打印机吐出一张空白磅单。厂门、磅台和路面都空着。
天亮后维修人员检查，称重传感器一只受潮，可能造成虚假重量。打印机自动出纸也能由电压波动解释。
维修人员往坏传感器上浇水，磅数果然会自己跳，有时三吨，有时十几吨。可无论怎么试，数字都不会像车辆驶入那样从前轴、后轴依次增加，也不会稳定停在八点四吨。为了排除人为遥控，他们断开数据线，第四次留下的数值还在仪表缓存里。
老周的车也过了空磅。修好发动机后，空车重量正是八点四吨。前三张磅单没有货名，说明当时系统只称到了空车。厂长因此更担心有人复制车牌摸厂门，而不是相信车自己回来。
但受潮不能解释我登记的第二张单，更不能证明门卫看见什么。
厂长把事故写成“地磅异常、疑似套牌车辆”，并要求夜间车辆必须门卫与磅房双重确认，司机下车签字。
此后一个月，每辆夜车进厂都要打开驾驶室灯，司机报姓名，门卫对调度单。我们真抓到过一辆借牌拉料的车，司机想省手续，套的是别人的临时牌。那件事证明厂长的担心不多余，却与317无关：车是蓝的，时间也在白天。
厂区雾天还增设了限速灯和道闸感应。过去门卫站在车头拦车太危险，那晚若他真冲上去拉无人车门，结局可能不是一段怪事，而是一场工伤。
老周的车修好后又跑了几年。
半年后他换轮胎，在右后双胎夹层里找到一小片旧磅单。纸泡烂了，只看得清我们厂的红章。他说自己从没把磅单塞进轮胎，修车工却说路上卷进去什么都有可能。我们把它和当晚票据对过，编号缺了一角，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批。
厂长后来让我把四次记录重新按分钟画成一张表。第一辆有司机、有签字；第二辆只有我看见；第三辆由门卫和我共同看见；第四次只有设备数字。严格来说，并不是“同一辆车完整进厂四次”，而是四种证据逐次变少。人越害怕，越会把它们说成同一件事。
我们检查第二次留下的轮胎泥印，轴距和317相近，却不完全一致。石料厂进出的同型号翻斗车很多，雾中认错并不稀奇。第三次门卫看见车灯和白底漆，没看清车牌全部数字。这样拆开以后，套牌车、雾中误认、传感器受潮，足以解释前三次的大半。
剩下的是时间。第二张单打印时，老周正在加油站到抛锚点之间；如果有人套牌，那辆车为何也是八点四吨，又为何在厂门关闭后没有留下出去的轮印？雨后的泥地只见一组驶入痕迹，走到磅台末端便断了。
地质员说磅台后铺着碎石，重车压过也不一定留下完整印子。我们白天做实验，印子确实会在碎石边变淡，可不会齐刷刷断在同一条线上。门卫为这事一连几夜不敢单独值班，厂里给他调了白班，而不是笑他胆小。
老周退休后把317卖到外县。新车主来过一次，说车在雾夜偶尔会自己亮一下远光。修理厂查出组合开关接触不良，换掉就好了。这个故障能解释灯，不能让一辆车在十几公里外过磅。
我最后见到那辆车时，它停在废车场，驾驶室门上白底漆还在。车斗已经拆走，地上却有四张受潮的热敏纸。三张全白，一张只剩八点四。
他不愿再在夜里进我们厂。别人问，他说不是怕，是同一个车牌一夜出现四次，出了交通事故谁也说不清哪辆是真的。
我保留过那张空白磅单。
几年后字慢慢显出来，只有一个时间：11:27。
正好是老周第一次出厂、还没抛锚的时候。
我没拿它证明预兆。热敏纸受热、受压都会显旧痕。
可直到现在，我仍记得那辆无人红车离开磅台时，重量不是一下消失。
它像有人正从车斗里，一个接一个地下来。
我当时数到第七下，磅数归零。317核载七个人不合规，车斗更不该坐人。也可能只是传感器分段回落。天亮后再试，它一次归零。
我在记录里只写了七次重量变化，没有写车斗里下来过人。后来传感器全部更换，类似的分段回落再没出现。
老周的车也查明只是途中抛锚，人没有受伤。至于雾里那辆同样的红车，门卫和我都看见过，但谁也没看清驾驶室。
本文采用投稿体创作，人物与车辆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