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巡时,我们用电台问前面的船叫什么、船上几个人。
对面回答:“兴湖七号,一个人。”
靠过去以后,船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那是二零零一年禁渔期,我跟渔政船跑夜巡。
湖面大,晚上主要看灯、听发动机声。发现作业船先用电台喊话,核船名和人员,再决定劝返还是靠检。
那晚有雾。
十一点多,我们在芦苇外看见一盏白灯。灯很低,随着水面晃,不像岸灯。
驾驶员减速,我拿电台呼叫:“前方船只,报告船名和人数。”
过了几秒,频道里有人答:“兴湖七号,一个人。”
声音沙哑,但清楚。
我们登记册里没有兴湖七号。老驾驶员说那是早年集体渔场的船名,改制后已经注销。
我再次呼叫,让对方停机。
那边回答:“已经停了。”
湖面确实没有发动机声。我们靠近后发现,是一条六米左右的木船,船头挂白灯,船身刷漆脱落,隐约能看见“兴湖七号”几个字。
船上没人。
驾驶舱、鱼舱和帆布下面都检查过。没有电台,只有一只坏掉的收音机。船里有半桶水、一件旧救生衣和一根断桨。
无人船可能意味着有人落水。
我们立即报告指挥点,沿水流方向搜寻,又联系附近村镇核查失踪人员。直到天亮,没有发现落水者,也没有家庭报案。
木船被拖回码头。
管理站查到,兴湖七号十多年前卖给个人,之后转手几次,最后登记报废。原来的船老大还活着,在外地跟儿子住。
电台录音里保留了两次回答。
技术员说声音可能来自别的船串台。我们使用公共频道,远处有人听见问话,随口报旧船名,也不是不可能。
可第二句“已经停了”,和眼前无人船的状态接得太准。
更怪的是人数。
检查木船时,我们明明两个人上船。回放录音,在我问“人数”之前,频道里先有个很轻的声音说:“两个过来,一个留下。”
当晚谁都没听见这句。
站里怕大家往坏处想,把音频送去检查。结论是底噪和叠台,不能确认完整语句。
木船在码头放了三天。
拖船回站那一段也不安生。我们在前面慢慢带,另一名队员坐后艇盯缆绳。走到芦苇荡外,公共频道突然有人问:“兴湖七,你船上不是没人吗?”
我回答说确认为空船。对方马上接了一句:“不是无人,一个人。”
后艇队员要求停车。我们打开探照灯,两人一组重新检查甲板、机舱和夹舱,又沿船边照水面,没有发现人。事后查频道记录,那几分钟附近另有一条养殖船在报告“单人值守”。技术员认为两组通话叠在一起,耳朵会自动拼成一句完整的话。这说得通,所以我们没有胡乱扩大搜救范围,只把经过补进日志。
第三晚值班员听见船上电台响。可船上没有电台。他走过去,只听见坏收音机里有人一遍遍报:“兴湖七号,一个人。”
值班员没有独自登船。他叫来同事,切断码头电源,一起查看。收音机没有电池,内部进水严重。
第二天,原船老大的侄子来认船。
我们电话联系了原船老大。他八十多岁,耳背,先问是不是有人在船上出事。听说没有,他才说兴湖七跑了二十多年,没有沉船,也没死过船员。网上若有人把它讲成“载过死人”,那是后来编的。
老人还说,船转卖后,旧船员偶尔仍用原呼号互相开玩笑。湖上换船不一定换人,听见“兴湖七号”未必真是那条船回答。这给串台找到了最普通的来源。
他说船报废后一直拴在废河汊,不知道怎么进了主湖。缆绳没有割断,是从中间整齐解开的。
他们把船拖走拆木。
拆驾驶台时,工人在挡板背面发现一张发黄的值班提示,上面写着:“问船名,答兴湖七;问人数,答一人。”侄子说那是过去训练新水手留下的。只要有人知道纸上的话,就能照着录音吓人。
坏收音机也拆开看过。它没有电池,但线圈和扬声器尚在,靠近强功率发射设备时偶尔能串进声音。夜里那点白光,则来自船头夹层里一只进水的蓄电灯,碰动后还能闪。
到这里,大部分怪事都有各自的解释。唯独缆绳怎样从废河汊中间解开,让一条无动力木船避过浅滩进入主湖,没人复原成功。风能推船,水流也能推船,可当晚风向正把漂浮物往河汊里面压。
我们白天按原路线放过两次空船。第一次刚离岸就横在芦苇里,第二次让暗流带出几十米,船底又搁上泥滩。要进入主湖,至少得有人在前半段撑几篙。河汊边发现两只胶鞋印,可那片地方常有钓鱼人,鞋印无法定时间。
侄子问过周边老人,有人说报废船一直有人借去下网,只是不愿承认。偷用船的人夜里遇到巡逻,躲进水里或芦苇,也可能远处用电台戏弄我们。这是能把船、鞋印和声音连起来的解释。问题是当晚水温不到十度,我们探照灯扫过两岸,也没有听见人涉水。
站里没有把这当案件结案,因为没有失窃人报案,也没有人员伤亡。船体拍照、坐标和录音都归档,结论停在“来源未明”。我觉得这样比硬写一个答案诚实。
两年后,有渔民在同一片芦苇外捞到一块船名木牌,蓝漆上只剩“兴湖”两个字。侄子看过,说木纹不像原船,湖上叫兴湖的船有十几条。那块牌后来也没留下。
我最后一次听见呼号是在退休前。凌晨有人规规矩矩报:“兴湖七号,两个人,申请靠岸。”值班员问所在坐标,对方报的是废河汊。巡逻艇赶到,只看见一截新断的缆绳浮在水上,没有船。当天各村也没人报船丢失。
我们照样搜了岸线,核了失踪信息。天亮后把记录交班,不再往下编。
拆之前,渔政站按流程再查一遍夹舱,没有发现人员遗留物,也没有证据表明发生过事故。
此后公共频道偶尔还会收到“兴湖七号”。
多数是附近渔民拿这事开玩笑。有人学声音,有人故意说“一个人”。真假早混在一起。
我只把第一次写进了巡查记录。
时间、坐标、船况、搜寻范围和录音编号都在。至于谁回答的,写的是“疑似串台,来源未明”。
夜巡不能因为声音怪就不靠近,也不能听见“一人”便认定有人落水。
后来站里把夜巡规程改了一条:遇见无人船,先在安全距离连续喊话并记录原话;至少两人登船,一人留艇;电台里不论回答几个,都按船体实查和失踪信息判断。声音会串,眼睛会看错,人不能因为害怕就少查一处,也不能为了讲奇闻多添一个死者。
必须查船、搜水面、核失踪。
那一夜我们做完这些,才有资格说:船是空的。
空船不等于什么都没有。甲板上的湿脚印、夹舱里那张提示、解开的缆绳都是真东西,只是它们没有共同指向一个人。若为了结尾硬把它们捆成水鬼,故事会顺,记录却会假。
湖面天亮后很平。我们返航时,公共频道再没响。只有后艇那根拖缆一直往下沉,像水里还有一只手攥着。上岸检查,绳结上缠的是一大团水草。
我们把水草清掉,又核了一遍当天的船只和失踪信息。没有船报失,也没有人失踪。
巡查记录最后写的是“疑似串台,来源未明”。那条船后来被船主亲属拆掉,此后公共频道里偶尔仍有人拿“兴湖七”开玩笑,我们不再凭一句呼号判断是不是它。
夜巡听见有人回答,仍旧要靠近核查;核查以后船是空的,就只写空船。
本文采用投稿体创作,人物与湖区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