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班四十六个人下井,领走四十六盏灯。四十六个人全回来以后,架上却亮着第四十七盏。
我那时在矿灯房上班。最怕的不是灯坏,是灯少一盏。
矿工下井前用灯牌领灯,升井后还灯取牌。交班时哪盏没回来,就说明对应的人可能还在井下,必须立即核人。
八四年冬天,一个夜班还完灯以后,这个数第一次多了。
我们那班下井四十六人,发出四十六盏,收回四十六盏。灯牌也全部归还。可充电架最下层又亮着一盏旧矿灯。
它没有编号。
灯壳是我们矿早年用的型号,电池包很重,边角磨得发亮。开关拧不开,灯头却一直亮着。
班长先封住井口,重新点名。
四十六个人全在澡堂和更衣室,没有漏人。入井登记、绞车记录和各队回报都一致。
确认安全后,我们才查那盏灯。
仓库说旧型号三年前就淘汰,剩下的全报废拆件。灯房里不该有完整旧灯。
维修工把电池盖打开,里面没有电池液,极板也拆空了。电线从灯头出来,在壳里断着。按道理不可能发光。
可灯头照得很稳。
维修工不敢继续拆,把它放进铁柜。柜门关上以后,光从钥匙孔里透出来。
第二天早晨,灯不在铁柜。
它挂回充电架,位置是二十七号。
真正的二十七号灯被挤到旁边,充电线掉在地上。值班员说夜里没睡,没人进灯房。
二十七号灯牌对应的是掘进队小周。
班长立即去找他。小周准备下井,身体正常。班长没有因为一盏怪灯就说他要出事,只让维修工给他换灯,又通知井下加强瓦斯和顶板检查。
那班下去两小时,二十七号作业面发现一根支柱松动。
现场停工加固,没有伤人。
有人因此认定旧灯是在报警。安全员很生气,说支柱松动是巡检发现的,不是灯救人。把隐患归给怪事,会让人忘了检查制度。
旧灯当天下午被送到矿办公室。
路上它灭了。
办公室的人看过,只是一具空壳,让灯房按废品处理。班长把它锁进废料库,没有立刻砸。
一个月后,矿灯房又多一盏。
还是那个旧壳,挂在四十一号位置。灯亮着,玻璃里面蒙了一层煤尘。
四十一号对应的工人已经请假三天,没有下井。
他们去宿舍找,发现人发高烧,意识不清。同事立刻送医院,诊断为肺部感染,治疗后恢复。没人能证明灯和病有关。
此后旧灯又出现过两次。
每次都占一个正常灯位,但对应的人并没有死亡或失踪。一个因家事临时换班,一个下井后平安回来。
这反而把“预报事故”的说法打破了。
我们把四次位置列在表上:二十七、四十一、十三、三十二。数字没有规律,对应工种也不同。有人把号码加减,硬说能对上旧事故年份,安全员把纸撕了。
他说矿上最怕这种算法。数字够多,总能凑出结果。凑出来以后,人就会忽略真正的瓦斯数、支护状态和入井人数。
为排查恶作剧,班长在门口撒细灰,在窗框夹纸条,给架上挂钩涂不同颜色。旧灯没出现,最下层却留下一个圆形湿印。
湿印里有煤粉和少量酸液,像旧蓄电池渗漏。废料库确实存过这种电池,可与灯房隔着两道锁。维修工又发现墙根有条旧电缆孔,只能伸进胳膊。有人能从隔壁把东西推进来,却无法不留脚印地挂到架上。
排查至少解决了现实问题:废料库酸液已经腐蚀地面。矿上立即清理旧电池、封堵孔洞。旧灯有没有关系不重要,发现的隐患是真的。
班长认为有人拿空灯恶作剧,安排两人夜间轮守。守了一个星期,旧灯没出现。
取消轮守的第一晚,架上多出一道湿煤印。
印子从门口到最下层,像有人背着漏水的电池包走过。门锁完整,窗户有铁栏。
矿领导决定彻底处理。
安全员、班长和维修工三人在场,把旧灯拆开登记。灯头玻璃下面压着一小片纸,写着“交灯”两个字,字迹已经被煤水洇开。
没有名字和编号。
他们把金属件分开报废,灯头砸碎。此后灯房没再出现旧灯。
砸灯那天我在场。玻璃碎开后,里面没有灯泡,只有一小片会反光的矿石。维修工说可能是黄铁矿,受其他光源照射,看起来像自己发亮。
我们把矿石放回空灯壳,用手电从不同方向照。铁柜钥匙孔确实会亮一下,却不能持续。这说明目击可能有光学原因,但没有完整复现那一夜。
班长仍按废品处理,没有把矿石留下,更没有让人拿回宿舍。
我离开煤矿前查过早年的事故名单。
确实有矿灯未归、人没上来的事故,但没有任何记录能对应这盏无编号灯。把它说成某个死者的灯,只是讲故事方便。
我愿意讲的只有当时亲眼看见的:
一盏没有电池的旧灯亮着回来,四次挂在不同位置;每次人员清点都没有少。
安监科把那盏灯送去拆检。灯头里没有蓄电池,导线却接着一小段被磨亮的铜片。靠近充电架时,铜片可能感应出极弱电流,但不足以让灯泡稳定发白。有人提出灯罩里粘了磷矿粉,黑暗中会有余辉;化验结果只是普通石英和煤尘。
更实际的收获是在第四次停产排查时发现充电架后方一处酸液渗漏。再拖几天,可能烧坏线路,引起火灾。所以矿长后来总说,不管怪灯是什么,它至少逼大家把该查的地方查了一遍。
我们也核过旧灯牌。十几年前确有一个编号重号,是换班时人工刻错,不对应失踪矿工。把灯硬认成某个死者的,只是外面讲故事的人。井下出过事故不假,可遇难者有姓名、有家属,不该被随便拿来给一盏灯添阴气。
矿灯房真正的规矩后来更严。
后来灯牌改成双卡,队组还要在井口复点。再后来使用带定位的矿灯,调度能看到大致区域,灯房仍保留人工核对。
我带新人时不讲“鬼灯救人”,只讲为什么多一盏也要停下来查。新人若只记住恐怖,会忘记规程;记住数字必须对应人,故事才没白讲。
不管多出来还是少一盏,都先停下来核人。多出来不能当吉利,少一盏也不能等它自己回来。
那盏灯没有带走谁。
它只是让我们记住,架子上的数和井下的人,必须一一对上。
那盏旧灯最后没有供起来。安监科给它贴了设备异常标签,与损坏灯具一起锁进铁柜。第二年盘库,柜内数量没少,标签却挂在另一盏新灯上。仓库员说可能清洁时拿错,这种事库房里并不少见。
我们把新灯拆检,里面一切正常。它在充电架上亮了一整夜,第二天按编号发给一名电工。电工下井前发现灯牌不是自己的,主动退回。若他没看一眼,系统就会显示一个错误的人在井下。
所以故事到最后并没有替旧灯找到主人,反而又找到一次人的差错。灯会不会自己回来,我无法证明;人若把编号挂错,却真能让搜救找错方向。
矿灯房墙上后来刷了八个字:见灯查人,见牌查灯。没有写鬼,也不需要写。
灯灭了,规矩一直亮着。
井下的人也都回来了。
我们一个一个点过名字。
一个不少。
只有充灯架最末一格还亮着。我们拔掉电源等到天亮,那格灯位一直显示“已领”,姓名窗里却没有牌。
本文采用投稿体创作,人物与矿井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