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池异闻档案 · 031

养路班旧事:雪夜里认错的三块里程碑

养路班旧事:雪夜里认错的三块里程碑封面

雪夜巡路时,我和老丁连续经过了三块里程碑。三块上面写的都是“九公里”。

我们没有掉头,路也一直向前。后来老丁在第三块碑背面画了一个粉笔叉。掉头开了四十分钟,那道叉却又出现在我们前面。

我在养路班干过九年,对那段县道并不陌生。

我们那段县道只有三十多公里,一头接县城,一头进山。夏天怕塌方,冬天怕结冰。天气越坏,越得有人出去看。

九七年腊月,下过一场大雪。

傍晚县里通知,山口风大,九公里附近可能有树倒在路上。班长让我和老丁开拖拉机去巡一遍,带着铁锨、锯和两袋炉渣。

老丁五十来岁,跑那条路跑了二十年。

哪里有急弯,哪面坡晒不到太阳,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。出发前他看了看雪,说走到十二公里就回,夜里不能硬往山里钻。

路上没有别的车。

拖拉机灯照得近,雪片迎面扑,像一直往驾驶室里钻。我们开得很慢,每到弯道就按喇叭。

第一块看清的里程碑是九公里。

白底黑字,顶上落着雪。旁边果然倒了一棵小树,半边树冠压在路面。我们停下来锯断树枝,拖到沟边,又撒了一层炉渣。

重新上路不到二十分钟,前面又出现一块碑。

老丁看了一眼,说到十一公里了。

车灯扫过去,上面写的却是“K9”。

我以为刚才忙完方向弄反,又开回来了。可路边地形不一样。第一块碑在弯道外侧,旁边有倒树;这一块在直路右边,后面是一面石坡。

老丁停车,用手套擦掉碑上的雪。

还是九。

他说可能修路时立错了。县道上这种事不是没有,旧碑挪位置,数字没改。

我们在巡查记录上写下“疑似错碑”,继续往前。

十几分钟后,第三块碑出现。

仍是九公里。

这次我不想停车。老丁却让我停,他要看路边排水沟。碑后有棵歪脖松树,树干绑着一条褪色红布。我们白天巡路时见过那棵树,它应该在十四公里附近。

也就是说,路在往前走,碑上的数字没变。

老丁拿粉笔在第三块碑背面画了一个叉。

他让我们掉头。

按正常距离,回到第一块碑最多半小时。我们开了四十多分钟,又看见一块九公里碑。

老丁下车检查。

碑背面有粉笔叉。

这是第三块。

我们明明已经掉头,它却在前面。

我问是不是转弯时又绕回原方向。老丁说这条路没有岔口,拖拉机掉头时车尾差点进沟,他不可能记错。

雪越来越大。

老丁不再开。他把拖拉机靠到路内侧,拉紧手刹,打开双闪灯。那时车上没有手机,养路班的无线电在山里也常没信号。继续乱走比停下危险。

我们把帆布挡在驾驶室缺口处,轮流盯路。

半夜一点多,外面传来铲雪声。

一下,一下,从车后往前。

我以为是附近村民,拿手电下车。雪地上没有人,只有路边一条窄沟被清出十来米。积雪像刚让铁锨推开,边缘很齐。

那条清出来的沟一直通到里程碑下面。

碑上还是九。

老丁让我回车里,别顺着沟走。

快天亮时,风小了。远处有汽车喇叭。县养路班见我们没回,派了辆卡车来找。

卡车从我们前方开来。

司机说他们从县城方向一路往山里走,刚过八公里,就看见我们的拖拉机停在路边。

我们停车的位置,是八公里和九公里之间。

不是十四公里,更没有走出去几个小时。

班长检查里程表。拖拉机从出发到被找到,多跑了二十多公里的里程。轮胎印却只在八、九公里之间的一段路上来回重叠,最远没有超过两公里。

这个结果也不绝对。

雪夜轮胎打滑会让里程表多走,旧拖拉机仪表本来就不准。路面印迹经过一夜风吹,只能看个大概。

我们跟着卡车回去时,九公里碑就在正常位置。倒树和撒过的炉渣都在。

石坡旁的第二块“九公里碑”没有找到。歪脖松树在十四公里,旁边那块碑清楚写着十四,背面没有粉笔叉。

老丁第二天带人沿路检查,所有里程碑顺序正常。

只有九公里那块碑背后,多了一个白叉。

粉笔被雪水冲开,像画了很久。我和老丁都说不准,是不是他第一次停车时就顺手画过,只是两人都忘了。

班里把那晚按“暴雪中迷失方向”记录。

事后我们按白天路线重新走了一遍。

从九公里到十四公里共有两个大弯、一座小桥和一段石坡。雪夜里我们记得经过石坡,却谁也不记得过桥。若始终在九公里附近打转,就不该看见十四公里的歪脖松;若真到了十四公里,又不可能没有过桥。

班长检查拖拉机,发现前轮定位偏了。

车辆在低附着路面可能慢慢向一侧偏,人不断修方向,最后形成大圈。可县道夹在山坡和沟之间,不是能随便绕圈的空地。轮迹也没显示我们下过路基。

还有铲开的排水沟。

天亮后九公里碑旁确有十来米积雪被清掉,铁锨痕比我们的锨窄。附近村民说夜里没人出来。也可能是搜寻卡车先清过,司机自己记不清。

老丁不愿把每一处都说死。他说人在冷、困和害怕时,最不可靠的就是“我明明记得”。安全记录只写能确认的:能见度不足、车辆失联、原地等待后获救。

这份记录后来成为班里夜巡培训材料。没有“鬼打墙”三个字,却比怪谈更有用。

第二年冬天,公路部门给那一段增设反光桩。老丁参加施工,按桩号重新量过距离。九公里附近有一处废弃取土场,入口被雪覆盖时很像主路,进去绕一圈还能回到县道。

我们可能误入过那里。

这个推断解释了重复回到同一公里附近,也解释了里程表增加。但取土场是土路,不是柏油路;暴雪后第二天,里面没有发现拖拉机的深轮印。也许新雪和风已经盖住。

班长没有因找到一种可能就撤掉新规定。后来巡路车都带路线卡:几点通过哪座桥、发现什么、何时回报。迷路时不再只靠一句“我熟这条路”硬撑。

这是最合理的写法。能见度低、疲劳、道路相似,人在同一段路上来回走并不奇怪。班长后来规定,暴雪夜巡必须两车同行,超过九公里需要电台确认。

老丁干到退休,再没遇见过。

他不说鬼打墙,只说雪夜里数字靠不住。看见里程碑也得结合弯道、山体和行驶时间判断。

我离开养路班以后,有次夏天开车经过那里,特意在九公里停车。

碑换成了新的蓝色标志。

旧水泥碑躺在沟里,正面朝下。我费劲翻过来看,数字不是九。

我用手机拍了照片,又沿公路核对了前后两块新标志。路改线以后里程重新计算,旧十四公里的位置离新九公里并不远。养护站的人说废碑可能统一堆放后散落,这足以解释我白天看见的十四。

可当年雪夜里,三块碑之间我们各走了十多分钟。车轮印连续,油表也下降,不像在原地打转。路可以改线,雪夜那一段距离改不了。

上面写的是十四。

也可能养路班清理旧碑时从别处拉来的,临时丢在那里。公路设施更换,没有谁会为一块废碑做来路档案。

我把它翻回原样,继续开车。

从九公里到十四公里,那天只用了七分钟。

我看着表,没有停车,也没有掉头。后来养路站的人说,改线后的里程本来就不能拿来跟旧路硬对。

那一夜到底走了多远,我现在也算不清。能确定的是,我们没有在雪里继续兜圈,车和人都平安回来了。

此后遇到暴雪,班里先封路,等能辨认边沟和参照物再巡。那三块写着“九”的旧碑没有再出现。

 

本文采用投稿体创作,人物与道路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
现场记录 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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