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家柜子顶上有张旧船票,票价八分,来自一条已经停用十年的航线。
我妈说,她第一次见到这张票,是在河西渡口的末班船上。一个穿灰棉袄的人把票递给她,下船以后却没往岸上走。
我妈以前就在那个渡口卖票。
桥修通以后渡口撤了,候船棚也拆了。现在河边只剩一段水泥台阶,涨水时看不见,冬天水浅才能露出来。
她有个铁皮票箱,一直放在我家柜子顶上。里面是几本没用完的票、一把打孔钳,以及后来接连出现的几张颜色发黑的旧票。
九十年代中期,渡船还在跑。船不大,能上二十来个人,赶集时自行车也往船头摆。售票处在河西岸,东岸上船的人由船工补票。
票分两种。
普通客票是浅绿色,自行车票是黄的。每张有日期、班次和号码,上船时撕掉副券。遇到风大、涨水或冰凌,是否开航由船长决定。
那年入冬早。
十一月底河面已经有碎冰。白天还能跑几趟,太阳落山后水上起雾,末班一般提前。
出事那天是个集日。
下午人多,最后一船从东岸回来时天已经黑透。船长姓罗,五十多岁,在河上跑了半辈子。他靠岸前鸣了两声汽笛,让售票处把灯打开。
我妈站在跳板边收票。
乘客一个个下来,手里拿副券给她。有人推车,有人背筐,跳板湿滑,她主要盯着老人孩子,票只是顺手往铁盒里放。
最后下来的是个穿灰棉袄的男人。
他戴着狗皮帽,脸埋在领子里,右手一直插在袖筒。走到我妈旁边时,左手递出一张票。
那张票是湿的。
我妈接过来觉得纸不对,比当时用的票厚,边缘也软。她低头看号码,再抬头时,那人已经跟着前面的人走进雾里。
乘客下完,船长让人收跳板。
我妈回票房扎账,才发现那张票不是绿色,而是褪成灰蓝色。上面印着“河西人民渡运组”,票价八分。
他们那时的单位早改名叫河西渡口管理站,票价也涨到三角。旧票十年前就停用了。
更奇怪的是日期。
票面没有手写日期,只有一个红色日期戳:十一月二十七日。年份那一格印得浅,只能看见末尾一个“六”。
当天也是十一月二十七日,年份同样以六结尾。
我妈先怀疑有人拿旧票混上船。
按规定,乘客在东岸补票也该拿到当天的新票。她去问负责补票的小孙。小孙把票卷和钱一摊,说东岸一共上了九个人,九张票都从他手里撕的,没有见过灰棉袄男人。
他们清点副券。
西岸卖出十一张,东岸补九张,总共二十张。回收的新票副券也是二十张,再加那张旧票,就成了二十一。
船长说下船的只有二十个人。
我妈不服,认为大家忙中数错了。岸边候船的人已经散了,无法再问。他们只好把当天票款封好,在交接本上写明多收旧票一张。
第二天,站长看见旧票,脸色有点不好。
不是见鬼那种脸色,是生气。
他说旧票早该销毁,谁私留票据还拿来冒用,要查清楚。票根号码是“0471”,站长去旧档案柜里翻了半天,真找到了对应的一本存根。
那本票册启用在十年前。
0471号票的副券还粘在存根上,说明当年根本没有卖出去。
按理说,完整票也该跟着装订保存或统一销毁,不可能只剩正券在外面。
老罗船长看完,说可能是旧办公室搬家时散出来的。有人捡到,故意拿来开玩笑。
这个说法暂时能对上票的来路。
可第三天末班,又收上来一张。
仍是灰蓝色旧票,票号0472。递票的是谁,我妈没看清。那晚乘客多穿深色棉衣,她只记得手很凉,指甲缝里有黑泥。
清点人数和票数,新票仍完全相符,旧票又多一张。
站长不让再跑末班。
不是因为旧票,而是他怀疑有人不买票混船。冬天夜航本来就危险,多一个少一个,出事后说不清。
第四天,他们把末班提前到下午四点。站长亲自在跳板口,一个个看脸、收票、数人。
十八个人上船,十八个人回来。
没有旧票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船靠稳以后,老罗去机舱关油路,发现驾驶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灰票。
0473号。
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
驾驶台只有老罗能进,门在航行时从里面插着。老罗把票捏在手里,很久没说话。最后他说当天起暂停渡运,等冰凌过去再开。
站长不同意,说河还没封,停航影响两岸赶集。两个人吵了一架。
当晚老罗回家发了高烧。
我妈特意强调,这事不能说成旧票害的。老罗白天在河上吹了几个小时冷风,衣服还让浪打湿,受凉生病很正常。他去乡卫生院看过,休息一周就好了。
真正让他们停航的是第二天早晨。
河面上游下来一大片冰排,把东岸木栈桥撞歪了。如果照原计划开末班,船回来时正好赶上冰排。
站里停航维修,三张旧票被锁进我妈的铁皮箱。
开春后恢复通航,再没出现过旧票。站长后来把0471到0473的存根和正券一起交到县里,0472、0473的原票按档案记录也从未售出。
恢复通航前,站里专门做过一次人数演练。
售票员记票,船工在跳板数人,船长关舱前再数一次。三个人的数字不一致就不开船。以前大家觉得乘客都在眼前,多一个少一个不至于看错;出了旧票以后才发现,推自行车的人、小孩和中途补票的人最容易被重复计算。
第一次演练,船上明明十九个人,三个人报出十九、二十和二十一三个数。没有任何怪人,只是一个母亲抱着孩子、另一个乘客替同伴推车,让视线乱了。
站长把这件事写进安全会上。
他认为那几张旧票未必来自船上,可能早夹在票箱或驾驶台缝隙中,因潮湿、震动陆续掉出。票号连续,也符合它们原本连在同一本票册里。这个解释能覆盖大部分过程。
解释不了的是我妈第一次亲手从灰棉袄男人手里接票的记忆。
她后来也承认,冬夜雾大,乘客挤在一起,她可能把两个人看成一个人,也可能那张旧票早在手中,只是误以为刚接到。记忆不是检票机,不能因为她讲得肯定就当录像。
但0474号是在撤站清空后的票箱里发现,这一点有另外两名工作人员签字。它为何晚了许多年才出现,仍没有答案。
我家只剩现在这一张。
它不是那三张里的任何一张。票号是0474。
我妈说,渡口撤销那天,她清理票房,在铁皮箱最底下发现的。箱子从那次以后一直由她保管,中间换过两把锁,从未放进第四张旧票。
0474的存根是否还在,她没查到。撤站时旧档案已经转走。
我小时候见过那张票,偷偷拿出来玩。我妈知道后把我训了一顿,又拿报纸包好。
我问她,这几张票是不是在提醒他们冰排要来。
她说不能这么讲。
真正决定停航的是老罗和当天的河况。旧票没说一句话,也没写“不要开船”。如果大家只等怪事提醒,平时反而不肯遵守停航规定,那才危险。
她只是想不通,为什么号码会一张接一张。
还有那个穿灰棉袄的人。
她记不住脸,却一直记得他下船以后的走法。他没有顺台阶往公路走,而是贴着河岸往下游去了。
那边没有村,也没有路。
只有旧渡运组废弃多年的一间票房,早让洪水冲得只剩半面墙。
本文采用投稿体创作,人物与渡口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