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在烟站司磅时,称过一辆已经卸空的手扶拖拉机。司机下了车,驾驶室也没人,磅上却始终多着一个人的重量。
他关掉烟酒店以后,才肯把这件事讲给我听。九十年代中间那几年,附近几个村种烟的人多,一到收购季,拖拉机、手扶车和架子车能从院里排到公路上。农户天不亮就来,怕排在后面,烟叶搁在太阳底下晒蔫了要掉等级。
我爸的工作就是过磅。车进来先称毛重,卸完烟叶再称空车,两次一减,就是这户交了多少斤。那时候没有电脑,车号、村名、驾驶员和重量全写在大本子上。写错一位数,后面仓库和财务都对不上。
他说那活看着坐屋里,其实一点也不轻省。磅房只有一扇小窗,外面的人隔着玻璃催,里面算盘、印章、单据摊一桌。忙起来连上厕所都得让人替着。

事情发生在一场秋雨以后。具体是九四年还是九五年,他记不准。只记得那年烟叶收得晚,夜里已经有点冷了。雨从傍晚开始下,排队的车越来越少,到十一点多,院里只剩一辆蓝色手扶拖拉机。司机姓陈,是石岭村的。我爸认识他,不算熟,但每年收烟都见。
那辆车进站时,驾驶座旁边还坐着个人。雨披很大,把那人从头盖到膝盖,只能看见两只穿解放鞋的脚。乡下手扶车座位窄,搭个人一般坐在车斗前沿。那人却挨着司机坐,身子缩得很低。
车停上磅台,我爸从窗口喊:“都下来,称车人不能坐上头。”
陈司机先跳下来,绕到另一边,朝雨披底下说了一句:“下来吧,到了。”
那人没动。我爸又敲玻璃。陈司机把雨披掀了一角,像是扶人。隔着雨和磅房反光,我爸没看清脸,只看见那人慢慢从座位下来,站到了磅台旁边。
毛重是四千六百八十斤。我爸记下来,让他们去卸货。
那批烟叶等级一般,叶子有点返潮。验级员压了价,陈司机在仓棚里争了好一阵。后来还是签字入库。快十二点半,车斗清空,他开回来称皮重。
我爸抬头看了一眼,驾驶座上只有陈司机。他问:“跟你来的那个人呢?”
陈司机说:“哪个人?”
我爸以为他没听清,指了指副座:“穿雨披那个。卸货没跟你回来?”
陈司机愣了几秒,脸上的水也没擦。“我一个人来的。”
两人隔着玻璃对看了一会儿。仓库那边还有三四个人收尾,院里不算没人。我爸也没往怪处想,以为是哪个村民半路搭车,卸货时走了。他让车上磅。
皮重两千一百二十斤。
我爸拿算盘一减,觉得不对。那种手扶车他天天称,空车多在一千九百斤上下,车里还有筐、绳和一块防雨布,多个一两百斤也正常,但这辆车比早几年记录重了不少。他叫陈司机把车开下去,再上一次。
还是两千一百二十斤。

我爸去磅台下面检查,看有没有石头或烟包卡在车底。磅台边全是雨水,四个角没有杂物。仓库的人也把车斗翻着看了,只找出一把铁锨、两捆麻绳和一个空水壶。验级员开玩笑,说莫不是陈老二交完烟,车里还藏着一口猪。
陈司机没笑。他问我爸:“毛重多少?”我爸把本子推给他看。
陈司机盯着那行数,看了很久,说他下午出村前在合作社的地磅上称过。车、烟叶加他自己,一共四千四百来斤。烟站这边的毛重,多了差不多二百斤。
这个数正好跟空车多出的重量差不多。
我爸不信合作社的地磅,觉得小磅不准。他把站长叫来,站长让陈司机把车停到一边,拿站里的砝码重新校磅。砝码没问题。为了把账做平,他们又找来一辆刚称过的空车压台。那辆车的重量和半小时前一样,一斤没差。
轮到陈司机的车,仍是两千一百二十斤。
站长烦了,说可能车轴里进了泥,明早再说。收购单先按毛重和复磅重量开,少算的部分第二天查清再补。陈司机不肯在站里过夜。
他把雨披从车斗里拿出来抖了抖。我爸这才看见,那雨披是干的。外面下了几个小时的雨,车斗和麻绳全湿透,只有那件墨绿色雨披,折痕里连水汽都没有。
陈司机看了一眼,立刻把它扔在地上。他说这不是他的。他自己的雨披穿在身上,从家出来就没脱过。
站长怕他们越说越邪,把雨披挑到仓棚下面,叫陈司机赶紧回家,路上慢点。可陈司机发动手扶车以后,车头抬不起来,像后面仍压着货。两名装卸工过来推,车才从磅台边挪开。
走到院门口,发动机突然轻了一下。车头往上一弹,差点把陈司机掀下来。我爸说,那一刻他听见副座的铁皮“咯吱”响了一声,跟刚才有人从上面站起来一样。

第二天早晨,他们先去看那辆车。陈司机天亮前就赶回来了,车停上磅,皮重一千九百一十八斤。跟旧记录只差十来斤,属于油量和泥水的正常变化。少掉的正好二百来斤。
站长让人把磅房、地坑和线路全查了一遍。没有找到故障。那件雨披放在仓棚下,却不见了。看门人说夜里没开过门,也没人来取。
我爸后来问陈司机,进站前是不是捎过谁。他起先不愿意说。隔了几个月,两人在集上碰见,陈司机才承认,那天过一段山路时,雨里有人站在路边招手。他以为是邻村回家的老人,减了速。等车靠近,路边又没人。再往前开,他一直觉得副座往下坠。他不敢回头,只把雨披的帽檐压低,一路开到了烟站。
我爸问:“那我看见的那个人下车,你也看见了?”
陈司机说没有。他当时只听见我爸让人下车,以为我爸在喊后面排队的车。后来他绕到副座,是因为手扶车的挡杆卡住了,根本没跟谁说话。
这两个人的记忆,到这里对不上。我爸一直记得陈司机说过“下来吧,到了”。陈司机到老都不承认。

那本磅单后来在烟站留了很多年。毛重、皮重和复磅数字都是我爸的字,旁边还有站长重新校磅后签的名字。烟站改制时资料清理,我爸想把那页撕下来,最后没敢。
陈司机从那以后不再送夜车。遇到下雨,宁肯把烟叶存在村里,第二天排长队。我爸也改了个习惯。
夜里最后一辆车上磅,他不再隔着玻璃数人。一定要打开门,站到磅台边,看着车上的人一个个下来。
他说重量可以复称,人得当面数。
陈司机后来不再跑运输,搬去跟儿子住。我爸最后一次见他,是烟站改制前清旧账。那天陈司机没有进磅房,只站在门外等。我爸回来以后他把那本旧磅单翻出来,翻到其中一页,指给我看了半天。那页边角发脆,铅笔写的数字还算清楚——毛重四千六百八十,皮重两千一百二十,旁边是站长用红笔签的“核”字。
我爸说,从那以后他称过无数个夜车,再没有一辆多出过二百斤。只有那一次,早已知晓答案的计算,最后还是差出来一个人。

我问他那页磅单后来怎么处理了。他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夹在一本旧农业技术手册里,那本手册送给了陈司机的儿子,让他垫桌子用。对方收下了,翻了两页,问他这页怎么没撕,还带着签名。我爸说自己不敢撕。对方也没撕。
那本手册现在还在他们村堂屋的抽屉里。上面那一行字,恐怕谁也说不清楚当初是怎么回事。只有那件雨披,像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,连同那二百来斤的重量,谁也没有留下答案。
本文采用投稿体进行文学创作,人物、烟站与复磅经历均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