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弟六岁那年,在村南河滩走失了一夜。人找回来以后,他有半年不肯答自己的大名。
1997年夏天,旱季水浅,孩子常去摸田螺。那天下午他跟三个孩子出去,傍晚另外三个都回来了,说他追着一只白鸭子钻进芦苇,后来没再看见。
我爸起初以为他躲着吓人。找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应,村里敲锣叫人,四十多个大人打手电进河沟。
那一带最危险的不是水面,是以前挖沙留下的深坑。水看着只到膝盖,再往前一步可能没顶。有人拿竹竿探,有人去下游拦网,还报了乡派出所。
夜里十二点,我姑从邻村赶来。
那时我十二岁,大人没让我钻芦苇,只让我在河堤上守绳子和备用手电。我看着四十多束光分成几路:一队拿竹竿探挖沙坑,一队沿下游拦网,还有人守住旧渡口。每隔一阵,带队的人就回来核对搜索过的位置,免得大家只围着水边重复找。
最让人心慌的是,所有人都在喊我弟的大名。喊久了以后,河面、芦苇和沙坎后面全是回声,像四面八方都有孩子答应,又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。
后来故事传成她拿碗、铜钱和小米做了一整套法。我记得没那么复杂。她只带了我弟平时吃饭的蓝边碗,碗上搭着他的旧背心。

我们那里小孩受惊,长辈有时会沿来路喊乳名,叫“喊魂”。它不能代替搜救。我姑也是跟着搜人的队伍走,只是别人喊大名,她喊我弟在家用的乳名,说“回家吃饭了”。
我提灯跟在她后面。
走到第一片苇地,里面有人答了一声。
像小孩,也可能是夜鸟。芦苇和水面传声很怪,远处搜救的人喊话,也会像从身边冒出来。
我想往里钻,我姑拦住我,让等拿竹竿的大人过来。这个细节我一直记得:她再信喊魂,也没让我一个孩子单独进苇地。
等大人赶到,我们从三面拨开芦苇。里面只有一小片被压倒的草,泥上有两种脚印。一种是我弟那双凉鞋,另一种比他的脚略大,光着脚,没有鞋纹。两趟印子并排往旧渡口去,遇到水坑时,大脚印总在外侧,像有个人在领着他绕。

接近天亮时,我们在旧渡口听见哭声。
不是从河里,而是从一块比人高的沙坎后面。绕过去,看见我弟蹲在枯芦苇里,身上全是泥,左脚没鞋,手里攥着一截烂木板。
我姑牵他出来时,他右手一直伸向旁边,像还拉着谁。她问旁边有什么,我弟说有个哥哥不敢回家,因为大家只找他,没人找哥哥。
他被牵出来以后仍不肯松手,五根手指保持着握住什么东西的样子。我爸去掰,他就哭,说哥哥还站在沙坎后面,不能把人一个人留在那里。
几个大人重新绕到沙坎背后。那里的芦苇刚被踩倒,泥里只有一截腐烂木板,没有第二个孩子。木板上沾满湿泥,我弟却死死攥着不肯放,直到卫生院给他清理伤口才松手。
河滩当然没有第二个孩子。
大人把附近又搜了一遍,确认没人落水,才把我弟送去卫生院。他只是脱水、擦伤,没有明显外伤。
人找回来以后,他有大半年不肯答自己的大名。
家里喊乳名,他会回头;老师点全名,他像没听见。问急了,他说“那个名字有人先用了”,叫他别抢。
医生当时只说孩子受了惊。现在看,也可能是走失后的创伤反应。家里没有带他长期看心理医生,一是那时候不懂,二是村里人总觉得孩子回来就算没事。
我姑没有在枕头里缝七粒米,也没让全家禁叫七天。她只是跟学校商量,暂时用乳名叫他,晚上睡觉留一盏灯。
几个月后,他慢慢能答大名了。
那半年对家里不是一句“受了惊”就过去了。我爸夜里不敢再出远门,母亲每天睡前要摸一遍弟弟的床铺;我姑只要听见村里有人在河边喊孩子,就会放下手里的活赶过去。弟弟白天看着正常,晚上却总把右手伸到床沿外面,手指弯着,像有人仍在下面牵他。叫醒以后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学校重新用全名点到的第一天,他隔了很久才答“到”。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出声,窗外靠河的方向却紧跟着传来第二声。老师以为是别班孩子起哄,出去看过,走廊里没人。弟弟从那以后虽然肯答名字,再也不坐靠窗的位置。
我弟自己很少讲那一晚。半年后他能答大名了,才断断续续告诉我:进芦苇以后,前面有个孩子一直背对着他。那孩子知道哪里有深坑,每到水边就牵着他绕开,还让他不要答应远处叫大名的声音。
我弟问为什么。
对方说:“那个名字我先用了。你要是答应,我就找不到你了。”
天快亮时,那孩子把他带到沙坎后面,让他蹲着等乳名,说大人只会找有名字的人,没人会来找自己。
这些都是六岁孩子后来讲的。我们不能证明他在黑暗里真的见过谁。可那两趟绕开挖沙坑的脚印,是我和几个搜救的大人一起看到的;大的那一趟到了沙坎背面就断了,没有再走出去。
我弟成年后一直不靠近芦苇。前年旧渡口整修,他主动联系村里,把通往挖沙坑的缺口封住,又立了警示牌。
牌子立好那天,他站在河堤上,让我隔着一段距离叫了一遍他的全名。
他回头答应了。
我问他六岁那晚究竟有没有另一个孩子。他说早已分不清那是人、幻觉,还是自己为了熬过黑夜想出来的同伴。
可有一句话他一直记得:天亮以前,那个孩子让他蹲在沙坎后面,说大人只会喊他的名字。
他没让我在警示牌上写自己的经历,只在封死的沙坑旁站了很久。河滩已经干了,原来的苇地被推平,泥里却露出一截腐木。

那块木头和他当年攥着的很像。工人挖出来以后准备扔掉,我弟突然让他们停手。他把泥擦开,下面刻着三个已经泡变形的字。
村里人第一眼都说是我弟的大名。
我弟看了很久,却说不是。第一个字和他的姓相同,后两个字只差了几笔,像有人不会写他的名字,照着读音刻错了。
他把木牌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小字:
“这个还给你,我不用了。”
字缝里残留着红漆。木牌埋在河泥里多少年没人知道,但背面的泥没有被新刻过的痕迹。

我弟没有把木牌带走。他让工人把它原样放回封死的沙坑下面,再继续浇水泥。
回去的路上,我叫了一次他的全名。他马上回头答应,和成年人正常回应一样。
走出几步以后,干涸河滩那边也有人答了一声。
声音很小,是个孩子。
它叫的不是我弟现在的名字,而是木牌上那三个刻错的字。
我弟没有回头,只拉着我继续走。他的手很凉,五根手指紧紧弯着,和六岁那天被人从沙坎后牵出来时一样。
本文采用投稿体进行文学创作,人物、河滩与走失经历均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