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讲述者曾在矿山救护队工作,矿井与人员名称已经处理
矿山救护队下井,最忌讳有人在黑里喊全名。
不是迷信。井下巷道多,回声乱,听见名字以后人会本能地答应、转头,队形一散就容易出事。所以我们进灾区前先编小号,只喊一号、二号,不喊姓名。
1994年那次,我们五个人进东翼废巷找失踪的电工。
那条巷道停用了六年,图纸上标着“封闭”。电工老吴下午去附近查电缆,一直没回来。井口考勤牌没翻,他人肯定还在下面。
晚上九点,我们从回风道进去。
带队的是周队。我排三号。每个人背四小时呼吸器,腰上连着救生绳。废巷口的砖墙被人拆开一个洞,洞边放着老吴的工具包,里面钳子、摇表都在,矿灯不在。

废巷工具包|场景复原图
周队先测气,瓦斯不高。
进洞以后温度明显低了。地上有一条新拖痕,像有人拖着腿往里走。我们跟了大约一百米,前方传来敲管子的声音。
三下,停一会儿,再三下。
井下求救一般敲五下。周队用扳手回了五下,里面安静了。
又走二十米,五盏矿灯同时灭了。
不是逐个没电,是一下全黑。连周队手里那盏刚换电池的备用灯也不亮。
黑里有人开始点名。
“张援朝。”
声音从巷道深处传来,是个男人,像班前会拿着花名册。
没人答。
“许大伟。”
“陈国顺。”
名字一个接一个。周队让我摸出记录板,把听见的写下来。可我不敢开笔灯,只能用指甲在胶皮板上划。
点到第七个名字时,二号老许忽然抓住我。
他在我手心写:我爸。
刚才那个“许大伟”,是他父亲。1976年矿难死在东翼,遗体一直没找到。
点名继续。
四号也认出一个,是他师父。周队让所有人咬住呼吸器口具,绝对不要出声。
名单念了十几个,声音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念:“吴建平。”
失踪电工老吴的名字。
前面很远的地方,有人答了一声:“到。”

黑暗点名|场景复原图
我们立刻往声音方向走。矿灯仍不亮,只能摸着轨道前进。走了几十步,救生绳突然绷紧,队尾的五号不动了。
周队回去摸,五号还站着,身体却面向来路。
他两只手贴着裤缝,像班前点名时立正。周队拍他,他没有反应。过了几秒,他隔着呼吸面罩说:“到。”
点名的声音刚刚念了他的全名。
没人听见是什么时候念的。
我们把五号夹在中间,准备撤。前面又传来老吴的声音:“别走,我找到他们了。”
他说话很清楚,就在十米外。
周队问:“几号?”
老吴没回答,只说:“都在这儿,缺你们五个。”
周队马上命令后撤。
这时矿灯突然全亮了。
老吴站在前方轨道中间,背对我们。他身边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个人,都穿旧式矿工服,帽子上没有灯。那些人面朝巷壁,额头抵着煤层。

轨道上的人|场景复原图
老吴回过头。
他脸上没有伤,只是嘴里塞着一卷湿透的纸。纸的一头垂到胸前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。
周队喊他的小号。
老吴没有反应。
周队又喊一遍。老吴身边那些人同时把头从墙上抬起来,煤壁留下十几个深浅不一的脸印。
我们没有过去救他。
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觉得难受,但当时谁过去,队伍就散了。周队扔出一条救生绳,绳头落在老吴脚边。他低头看了看,忽然用自己的声音说:“三号,你后面是谁?”
我排三号。
我没敢回头。
可我能感觉到呼吸面罩后面有人呼气。那口气不是从我的呼吸器里来的,它一下下吹在我后颈上。
周队让所有人闭眼,抓绳撤退。我们退到砖墙外,矿灯恢复正常。五号清醒过来,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。
清点人数时,还是五个。
可地上的影子有六道。
多的一道站在我身后,头上没有矿灯。
我们回到井口,老吴的考勤牌已经翻成“出井”。值班员说十分钟前有个人自己上来了,低着头,没看清脸。
老吴没有回宿舍,也没有回家。
第二天矿方封死东翼。领导让我们把听到的名字列出来,对照旧事故档案。总共十九个,十八个都是历年没有找到遗体的矿工。
第十九个是我。
名单上写着我的全名,后面没有年份。
周队问是不是我记错了。我说没有,因为最后那个名字不是从巷道里传来的。
是在我身后念的。
我干到2001年离开救护队。离职前,矿里重新整理考勤档案,我发现自己的牌被人翻成过一次“出井”,时间正是1994年那晚。
可那晚回到井口以后,我的牌一直显示“井下”。
也就是说,有一个挂着我名字的人,比我早十分钟出了井。
现在我偶尔会接到以前工友的电话。他们不聊天,只先问一句:“几号?”
我报当年的小号,他们才说话。
去年周队去世,我去参加葬礼。灵堂门口有人负责登记来客姓名。轮到我时,登记的人没有抬头,拿笔在一张旧花名册上找了半天。
然后他说:“你这个名字已经签到过了。”
我低头看。
我的名字后面,确实有一个很早以前按下的黑手印。

煤黑手印|场景复原图
手印带着煤。
原创故事,人物与事件均经文学化创作|AI 辅助创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