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一位退休司机的讲述整理，单位名称及地点已经处理
我以前给县殡仪馆开接运车。
这个工作听着吓人，干久了也就是搬人、登记、洗车。真正需要注意的都是实在事：担架要卡牢，证件要对，回来以后车厢必须检查，不能把家属的东西落在里面。
我检查车有自己的顺序。
先看担架，再看后排座位，最后低头看座位下面。
这个习惯是2005年养成的。
那年腊月，我们去南边一个山村接一位老太太。出车的是我和小郭。家属给老人穿了新棉衣，脚上套一双黑面布鞋。农村规矩多，儿子一直嘱咐鞋不能掉，说老人一辈子没光脚出过门。
回来已经夜里十二点。
办完交接，我和小郭把车冲了一遍。小郭去锁冷藏间，我检查后排，发现座位下面放着一双黑布鞋。
鞋口朝前，摆得很齐。
我以为是老太太脚上的鞋掉了，赶紧去冷藏间确认。白布掀开以后，老人脚上的鞋好好的，鞋底还沾着村口的黄泥。
车里那双更旧，鞋帮磨得发亮，里面有湿土。
小郭说可能是上一次落下的。可那辆车每天都洗，座位下面不可能藏东西。我们把鞋装进塑料袋，放到失物柜。
第二天早上，鞋又在车后排。
失物柜还锁着，塑料袋空了。
馆里的老门卫看见后，让我们别碰。他问昨晚接的人是不是穿黑鞋，家属有没有在车后喊过名字。
我说老太太的儿子追车时喊了两声“娘”。
老门卫叹气，说可能喊错了。夜里接运，车开以后家属不能从后面喊亡人的名字，怕路边有别的东西听见，以为这辆车也是来接它的。
我不信这些，拿那双鞋去锅炉房烧。
鞋面烧着了，味道很重。鞋底怎么都不着，只往外渗水。锅炉工用铁钩翻了一下，从鞋里掉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。
烧不掉的鞋｜场景复原图
是张死亡证明复印件，姓名和日期都糊了，只看得清接运司机一栏。
写的是我的名字。
字不是我签的。
那天之后，我开车总觉得后排有人。
不是看见，是车的感觉不对。空车过减速带，后轮落地以后，车身还会再往下沉一下，像后排坐着一个人。暖风开着，后座玻璃却从里面起雾。雾上偶尔有两块圆印，像有人把额头和鼻子贴在窗上。
我跟领导申请换车。领导说车刚买两年，没有毛病。
小郭陪我跑了几次，也开始不愿坐副驾。他说副驾驶遮阳板的小镜子里，能看见后面有人穿着黑裤子，膝盖并在一起。直接回头却什么都没有。
最严重的一次是去邻县送材料。
回程没有遗体，只有我一个人。夜里下小雪，走到省道老收费站附近，后排安全带突然响了一声。
那种车后排本来没有乘客提醒。我却清楚听见卡扣插进锁舌的“咔哒”声。
接着右后门从里面被拉了一下。
门没开，仪表盘上的车门灯亮了。
我不敢停车，继续往前开。后视镜里，座位下面慢慢伸出一双脚。黑布鞋，鞋尖朝前，裤腿湿到膝盖。
镜中后排｜场景复原图
看不见上半身，因为后视镜的角度只照到腿。
那双脚一直没动。可每过一个路口，鞋尖就会换个方向，像坐着的人在看窗外认路。
到县城第一个红绿灯时，鞋尖转向右边。
右边是去殡仪馆的路。
我没拐，直着往家开。车后排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，很客气地问：“师傅，不是到我了吗？”
我手心一下全是汗。
她又问一遍。
第三遍时，声音已经贴到我右耳后面。
我想起老门卫的话，不能应名字，也别说“到了”。我就装作打电话，大声报前面的路名、天气和车速，什么都说，就是不回答。
车开到公安局门口，那双鞋不见了。
后排座位湿了一大片，安全带扣里塞着一小团白头发。
湿座白发｜场景复原图
第二天，老门卫带我去查旧接运记录。十年前，省道收费站旁边出过车祸，一个老太太被撞后没人认领。负责接运的司机也姓我这个姓，名字只差一个字。
记录上写，遗体送到馆里时没有鞋。
后来不知道谁给她找了一双黑布鞋。火化前清点，鞋又不见了。
老门卫说她不是要害我，可能只是一直没弄清自己该在哪下车。
我们把那双没烧掉的鞋底用红布包好，放回车后排。我按旧记录里的地址，把车开到老太太出事的收费站。
收费站早拆了，只剩一间空岗亭。
我打开右后门，没有说话。
车身明显往上弹了一下，像有人下车。雪地上出现两排湿脚印，从车门一直走到岗亭后面。
雪地脚印｜场景复原图
脚印没有再回来。
以后车里安静了很多。
我退休交车时，新司机问我为什么后排座位下面绑着一根红绳。我说是固定工具箱的，别解。
他没听。
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，说红绳老化，自己换了一根。拆下来时，座位底下掉出一双黑布鞋。
鞋很新，鞋底没有泥。
里面各放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。
一张是他的。
另一张是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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