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发生在2003年前后，线路编号和地名已经处理
我爸开公交车时有个习惯，下雨天跑末班，他从来不看右边的后视镜。
不是完全不看。正常进站、出站他都看。只有过了化肥厂，再往老砖窑方向走的那一段，他会把右后视镜往外掰一下，让镜子只照车身，不照车厢。
我小时候问过，他说雨水反光，看久了眼晕。
后来他退休，才告诉我那段路上有一站，白天没有，晴天也没有，只在下大雨的末班车上能看见。
2003年，我爸跑的是从火车站到北郊的七码线。全程十九站，末班车晚上十点二十发。那时用的还是绿色柴油车，售票员坐后门边，手里一个铝票夹。
第一次遇见是在七月。
当晚雨特别大，车上最后只剩三个人：一个化肥厂夜班工人，一对去北郊看亲戚的老夫妻。过了化肥厂，售票员小黄开始拖地，准备到终点收车。
前面路边突然亮起一块站牌。
站牌是白底蓝字，顶上有一盏小灯。雨里站着五六个人，全打黑伞，排得很整齐。
我爸踩了刹车。
小黄在后面喊：“这哪有站？”
我爸也觉得不对。七码线在化肥厂以后只有砖窑口和终点，中间全是荒地。可车已经停了，前门外有人敲玻璃。
敲得很轻，三下。
我爸没开门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白衬衣的男人，伞压得很低。他抬手指了指站牌，又指车门，意思是这里是车站。
小黄走过来看了一眼，脸一下白了。她说那块牌子上写的不是七码线，而是“七码临时站”。
她小时候听老人讲过，1982年发大水，北郊公路塌过一段。当晚有辆临时接送车翻进砖窑坑，车上十几个人没救上来。出事前，公交公司曾在路边立过几天临时站牌。
我爸挂挡要走，发动机却熄火了。
车外那几个人还排着队。白衬衣男人又敲三下。这次后门也有人敲，前后声音一模一样。
车上的老夫妻开始催，说外面的人淋着雨，为什么不开门。化肥厂工人却不让开。他住在附近，说这条路上根本没有人家，那几个人是从哪来的？
我爸重新点火。柴油机打了两次没着。
第三次点火的时候，前门自己折开了一条缝。
雨水立刻冲进来。白衬衣男人把一只手伸进门缝，手里捏着一张纸票。那种票我爸认识，是公交公司早就不用的老票，一分钱一张，边上印着红色编号。
男人把票放在投币台上，没有上车。
外面排队的人也没有动。
门缝旧票｜场景复原图
他们一起转过头，朝车厢后面看。
我爸下意识看右后视镜。车厢最后一排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小孩。七八岁，光着脚，校服湿透了，怀里抱着一只红色塑料盆。
小孩本来低着头。
镜子里，他慢慢抬起脸，对我爸说：“师傅，他们来接我了。”
镜中男孩｜场景复原图
我爸说他当时根本没听见声音，可就是知道孩子说了这句话。
小黄也看见了。她把票夹往地上一扔，冲过去拉后门。后门打开以后，孩子没有下车，外面那群人却同时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爸突然想起出车前，火车站有个女人带孩子上过车。女人中途下车买东西，让孩子在车上等，车快发时她又把孩子领走了。那孩子抱的也是红盆。
他不知道后排这个是不是同一个。
化肥厂工人把随身的帆布包扔到后排，包从座位上穿过去，掉在地板上。
座位是空的。
可右后视镜里，孩子还坐着。
我爸不再点火，松开手刹，让车顺着路面的坡往前溜。车动起来以后，柴油机自己着了。那块站牌和等车的人慢慢退到雨里，谁也没有追。
开出两百多米，小黄才敢关后门。
到了终点，三个乘客都下了车。小黄清点票款，铝票夹里多出七张一分钱的旧票，每张都湿透了。
我爸检查车厢，最后一排座位下面有一双小孩的布鞋。鞋底全是黑泥，里面没有水。
湿票布鞋｜场景复原图
第二天他们去车队汇报。队长听完没骂人，只问我爸有没有开门。
我爸说开了一条缝。
队长让修理工把右后视镜调出去，又交代以后雨夜过化肥厂，不管路边有多少人都不能停车。七码线几个老司机都知道这事，只是没人愿意告诉新人。
后来我爸又看见过那一站三次。
第二次，站外只有四个人。
第三次，三个。
最后一次是2008年，站牌下只剩那个白衬衣男人。他没敲门，只举起一张旧票，对着车里数座位。
那天收车后，我爸在最后一排找到一把黑伞。伞面上写着一个姓名，是当年翻车事故里司机的名字。
他第二天办了调岗，再也不开末班。
我爸退休很多年后，七码线改了路线，化肥厂和砖窑都拆了。前年我开车带他去北郊，赶上一场大雨。
经过那段路时，导航突然提示：“前方到站，七码临时站。”
我爸伸手把我的右后视镜合了起来。
合上后视镜｜场景复原图
我问他干什么。
他说：“别让他们看见车里还有几个空座。”
后座当时没有人。
但镜子合上以前，我听见身后有个小孩把塑料盆放到了脚下。
原创故事，人物与事件均经文学化创作｜AI 辅助创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