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事是二〇〇一年夏天的。
那时候我二十二,跟着我姐夫的钻井队在鲁西南一带干活。说是队里的人,其实我不懂打井,平常就是做饭、递钻杆,夜里谁熬不住了,我替他看一会儿柴油机。
我们那次去的是县城北边一家面粉厂。厂子不大,前面一排平房,后院原来烧过砖,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煤灰。天一热,院子里连棵草都没有。厂里隔三差五停水,老板嫌耽误洗麦子,才找人来打一口深井。
井打到九十多米以前都很顺。那天下午,钻杆突然往下一坠,井架跟着抖了一下。
机长老宋当时就在操作台边上。他一把把离合摘了,说:“先别动,下面像是空的。”
我后来一直记得九十七米这个数,不是我记性多好,是收工后老宋在施工本上写过。钻杆就是到九十七米时突然失了力,像筷子捅穿了一个烧脆的锅底。
停机没多久,井口往上冒了一股潮气。
不是烟,也看不见多少白雾,就是站近了能觉出一阵热。味道也怪,像鱼塘把水放干以后,太阳晒着塘底黑泥的那股腥气。
老宋蹲在井边闻了一下,让我们把井口盖住,第二天再试水。

第二天一早接泵。头几桶全是黄泥汤,抽了大半个钟头,水才慢慢清下来。厂老板很高兴,让会计买了两条烟,还抱来两个西瓜,说这口井要是出水稳,剩下的钱当天就结。
中午轮到我做饭。我接了一铝盆新水淘米,手伸进去搅了两下,盆底粘着一片灰白色的东西。
我开始以为是鱼鳞,还问他们早晨谁吃鱼了。
队里的人都笑我,说早饭就馒头咸菜,哪来的鱼。
那片东西有指甲盖大,样子确实像鳞,比常见的鲤鱼鳞厚一点。我拿指甲一刮,边上能弯,中间却硬,松开手还能弹回来。迎着太阳看,里面有一道很细的黑线。
老宋看过以后说,刚出的深井里什么都可能有,云母片、贝壳渣、烂树皮,他都抽上来过。一片东西说明不了什么。
我们就接着抽。
可到了下午,铁皮水槽里已经不是一片两片了。
水从管口冲下来,那些灰白片子跟着水打在槽底,叮叮响。大的接近一块钱硬币,小的跟碎米差不多。有个工人拿笤帚把水槽刷了三遍,又换了一个没用过的蓝塑料桶,直接在管口下面接。
一桶水放清,桶底照样沉着七八片。
厂里的会计用报纸包了几片,说骑车去县城找人问问。下午回来,他只说看着像鱼鳞,问不出是什么鱼。报纸打开时,那几片东西已经软了,粘在纸上,闻着比井水还腥。
老板说,兴许钻头碰上了地下河,把鱼搅了。
农村人那时候说地下水,动不动就说下面有河。我们听着也不觉得多离谱。还有人拿这事开玩笑,说地下的鱼不见太阳,肯定都是白的。
只有老宋没笑。
他问老板,这水以后是不是要洗麦子。老板说当然是。老宋就让他先别往蓄水池里放,抽水试验做完再说。

晚上留下三个人看泵:老宋、我,还有小齐。
小齐比我小一岁,胆子大,什么都敢上手。十点多,出水突然变细,柴油机还在响,管口的水却一股一股地吐,像里面堵了东西。
老宋停了泵,让我们拆滤网。
最外面的螺丝刚松开,管缝里先挤出一些透明黏液。小齐拿手电照着,说像鸡蛋清。老宋戴上手套,用钳子夹住滤网往外带,里面跟着露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。
开始我们都当成塑料布。
水顺着它流下去以后,我才看清,那不是塑料。白天抽出来的鳞是一片一片的,这些鳞却还连在一张皮上,一层压一层。露在管外的部分差不多有人的小臂那么宽,管子里面还有多少,看不见。
小齐说:“这得多大的鱼?”
老宋看着井管,说:“多大的鱼也进不了这个管。”
他说完用钳子夹了一下。
那块皮猛地往里缩了一截。
这地方我们后来争过很多次。老宋一直说是停泵以后水往回落,把东西带回去了。小齐说不可能,水往下走,东西不会先缩进去又慢慢探出来。
我当时看到的,就是老宋松开钳子以后,那块东西又从管缝里挤出来一点。上面的鳞一张一合,缝里往外冒小泡。
小齐说:“它在喘气。”
他说完还伸手按了一下。
那块东西一下缩回管里,小齐半只右手也被带了进去。他叫了一声,身子直接撞到井架上。老宋抱住他的胳膊往外拽,我在后面搂住老宋的腰。
前后也就两三秒,人拉出来了。
小齐的手没破,手腕上多了一圈紫红印,像被粗绳勒的。他掌心粘着五六片灰鳞,怎么甩都不掉,最后拿柴油搓了一遍才下来。
老宋让我去叫老板。临走前,他把拆开的管口重新压住,又在上面横放了一根钻杆。
我刚跑出几步,身后“当”地响了一声。
像有人在井管里面敲了一下。
我回头看,小齐和老宋都没动。隔了几秒,下面又敲了一声。这次比刚才近,钻杆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。
老宋冲我摆手,让我别站着,赶紧去喊人。

等老板带着厂里的工人过来,管口那块东西已经不见了。
水槽里还铺着一层散鳞,小齐手腕上的印子也在。老板没亲眼看见,认定我们是晚上犯困,把滤网上的杂物看成了活东西。他还说井已经花进去两万多,明天照常抽。
老宋火了,说剩下的钱可以不要,这口泵他不开。
第二天老板又从别处找了个人来看。水泵没坏,滤网里也找不到昨晚那块连皮的东西。那人听说水是给面粉厂洗麦子用的,只让老板先送检,没敢再开泵。
化验单我没见过。后来我姐夫跟我说,厂里给的说法是水能用,但腥味太重,放一夜还有片状物。到底化验了没有,谁也说不准。
老板舍不得这口井。老宋问了他一句:“你要敢拿它洗麦子,先舀一碗给自己孩子喝,行不行?”
老板没接话。
最后厂里同意停用。我们把管口封住,先灌水泥,又在上面焊了一块厚钢板。老宋在施工本上写的是:
“九十七米以下疑似空层,出水腥,含不明片状物,停用。”
他没写鱼鳞,也没写地下河。
封井那天,小齐一直没下车。他那只手肿了一个星期,入秋以后才消。他后来又跟着队里干了两年,别的井照样下,可只要管子里传出回水声,他就先把手缩到袖子里。

本来事情到这儿就完了。
两年以后,我去县城办事,骑车从那家面粉厂门口经过。厂子已经关了,大门掉了一扇,后院搭了个临时仓库。看门的是个老头,我进去讨口水,顺便问起院里那口井。
老头说井早封了,不过仓库地面总返潮。
我说地下有旧井,返潮也正常。
他说不一样。别处返潮是一片,那块地方每次只湿出一条,差不多一尺宽,从仓库中间拖到北墙。天热时干得快,地面会剩下一层灰白片子。扫起来硬,过一夜又发黏。
我没接话,跟他进仓库看了一眼。
钢板埋在水泥下面,已经看不见了。北墙根确实有一道深色水印,弯弯曲曲的。旁边放着一张值夜用的木板床,床腿下面垫了两块砖。
老头问我以前是不是在这儿打过井。
我说跟着干过几天。
他又问:“你们那时候,井底下有人敲管子吗?”
我问他怎么知道。
他说自己头一个月在仓库睡,半夜听见地底下有声音。不是天天有,附近村里一开机井抽水,这边地底下就会先响三下。第一下在仓库中间,第二下到了墙根,第三下就在床底下。
有天他以为是老鼠,用手电往床下照。
床底没有老鼠,只有一小摊水。水里竖着几片灰白色的东西,尖头全朝着他。
第二天他就把床搬到了门口。

我后来没再去过那家厂,也不知道仓库现在还在不在。
那张施工本倒是留了几年。老宋退休前,我姐夫去他家喝酒,还翻出来看过。原来那句“停用”下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字:
“封后第三年,夜间仍有回水声。”
我姐夫问是谁写的。老宋看了半天,说不是他的字。
他把本子合上以后,只说了一句:
“井都灌死了,哪来的回水。”
本文采用口述体进行文学创作,具体人物与厂名经过处理;配图为场景复原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