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亲以前跟着市政维修队干活，护城河边哪里塌了石头、堵了水口，他们都要去。
他不是什么老师傅，进队晚，平常负责递工具、拉绳子和清淤泥。黑虎泉这件事发生在1988年前后，具体月份他记不准，只记得天气已经凉了，晚上干活时穿着旧棉背心。
那天中间虎头的水突然小了。
三个虎头并排出水，中间一个只剩细流。白天泉边有人打水，不方便围起来检查，队里便把活安排到夜里。
我父亲说，当时也没有人准备钻进泉洞。那种地方不是矿井，更不是能随便走人的地下通道。他们只在出水口外侧架灯，用长钩和竹杆试探，看是不是树根、破布或者水草堵在里面。
带队的是周师傅，五十多岁，在泉边干了很多年。
开工前，他让六个人把名字写在当天的记录纸上。我父亲笑他太认真，说就清个水口，又不是下井。
周师傅说：“水声大，夜里谁少了都不好点。名字写全，收工照着叫。”
这句话本来很正常。可他接着又交代了一句：
“一会儿听见有人叫，先看见人，再答应。”
队里的人都以为他说的是安全规矩。泉声盖着人声，隔远了容易听岔；有人在背后叫，猛一回头，也可能踩进湿滑的池边。
我父亲当时没有多想。
他们先在中间虎头外面放了一块木挡板，让水势暂时偏向两边。挡板刚压稳，洞里传出一声很沉的响动。
不像石头碰撞。
我父亲形容，像一个人含着一大口水，突然咽了下去。
几个人都停了手。周师傅把灯往洞口照，里面只有反光，看不见别的。
一个姓陈的年轻工人拿长钩往里探。钩子送进去两三米，像挂住了软东西。他往回拽，东西没出来，竹杆却被带得向里一滑。
我父亲站在他身后，赶紧抓住杆尾。
两个人正往外拔，洞里有人喊了一声：
“小锁。”
这是我父亲小时候的乳名。
家里只有我爷爷奶奶这样喊他。上班以后，他从没跟队里人提过。
我父亲以为岸上来了熟人，回头看了一圈。泉边除了干活的六个人，没有别人。
洞里又叫了一遍。
声音很近，像说话的人就贴在虎头后面。可我父亲说，那声音不是爷爷，也不是奶奶，更像他自己小时候说话。
他下意识回了一句：“谁？”
周师傅立刻把他往后一推。
就在这一下，陈师傅手里的竹杆猛地向洞里窜。杆尾擦过我父亲掌心，带掉一层皮。如果周师傅没有推他，他的胳膊很可能会被杆子别在石栏上。
大家松手以后，竹杆没有被完全拖走。它卡在洞口，来回抖了几下，慢慢停住。
周师傅让所有人退到石阶上，先清点人数。
六个人都在。
他按照记录纸，从第一个人的全名开始叫。叫到谁，谁走到灯下答一声。前五个人都正常，轮到我父亲时，周师傅故意没有叫他的名字。
泉洞里却替他叫了。
这回叫的是他上班以后使用的大名。
我父亲没有答。岸上的人也都听见了，但后来各人说法不一样。陈师傅说声音来自洞里；另一个人坚持说是水流撞在挡板上，听着像三个字；带队干部则说可能有人躲在河对岸开玩笑。
周师傅没有争论。他撤掉木挡板，让中间虎头恢复出水，当晚停止检查。
第二天白班重新处理时，从外侧勾出一团泡涨的麻绳和树根。技术上说，这足以解释水势为什么变小，也能解释竹杆为什么被缠住。
解释不了的，只有那个称呼。
我后来问父亲，会不会是队里有人早就知道他的乳名，故意吓唬他。
他说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老同事之间相互认识，谁跟谁一个胡同、谁家老人叫什么，拐几层关系总能打听到。
但那晚周师傅把记录纸收走时，我父亲看见纸上有一块被水洇开的地方。
正好在他的名字下面。
那块水印只有手指宽，纸的其余部分都是干的。周师傅把纸折起来，没有让别人再看。
这件事后来没有写进维修报告。
报告只记录了中间出水口流量减弱、外侧杂物堵塞、次日完成清理。我父亲手上的伤也按竹杆擦伤处理，休息两天便继续上班。
他没有辞职，也没有从此不碰水。后来护城河清淤，他照样下去干。
只有一个习惯留了下来。
带我去黑虎泉时，他从不隔着泉声喊人。小时候我跑远了，他宁肯沿着石栏找，也不站在虎头旁边叫我的名字。
我快三十岁时，他喝了点酒，才把那一晚讲给我。
讲完以后，我问：“你到底觉得洞里是什么？”
他说不知道。也许是有人恶作剧，也许是水声把岸上的话折了回来。人在夜里紧张，听见什么都不稀奇。
我又问，既然这样，为什么还不许我在泉边答应人。
他把酒杯放下，说：
“因为那一杆子是真的。管它谁叫，先看脚底下。”
父亲去世以后，我翻到过他的一本旧工作笔记。1988年的几页已经受潮，其中一页写着：
“中口减流，夜查。23时47分停工。陈、王手部轻伤。次日复查。”
“王”是我父亲的姓。
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，写得很轻：
“点名时，不要替别人答。”
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父亲的字没有这么工整，周师傅又从来没把那本笔记带回家。
后来我再去黑虎泉，听见的只有水声、游客说话和塑料桶碰在一起的声音。有人隔着泉池喊孩子，孩子也会从人群里答应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只要站在中间虎头附近，我还是会想起父亲那句话：听见熟悉的称呼，不必急着回头。
先看清是谁。
地方补记
黑虎泉位于济南市历下区南护城河一带。济南市政府公开资料记载，泉水出自天然洞穴，洞体约高2米、深3米、宽1.7米；泉池由石砌成，南壁设有三个虎头形出水口。公开资料还称，黑虎泉周边分布着多处泉池，是济南黑虎泉泉群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资料核对：济南市人民政府英文网站《Black Tiger Spring》；济南市文化和旅游局“天下第一泉风景区”公开介绍。
本文采用投稿体创作，人物与夜修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