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池异闻档案 · 008 · 济南旧事

佛慧山旧事:九十年代那场没有干完的夜工

佛慧山旧事:九十年代那场没有干完的夜工封面

这事要从九十年代初说起。那时候我二十多岁,跟着二舅干安装,护栏、灯架、简易棚子,什么活都接。

有年秋天,我们去佛慧山做一段山道护栏。

现在再去看,那一带道路、石栏都比过去规整。我们干活时许多地方还是土路,柴油机、焊机和钢管运不上去,只能拆开以后几个人轮流抬。白天游人经过,烧焊不安全,费声音的活便留到傍晚。

那晚一共四个人:我、二舅、老徐,还有刚跟队的小韩。

老徐五十多岁,在山上干过几次。他有个习惯,经过石龛只照脚下,不拿手电往上挨个晃。小韩嘴快,问他是不是怕数多一个。

老徐没接这个话,只说:“你来干活的,数那个干啥?数钢管。少一根,明早还得上来背。”

小韩偏不服。他说白天明明看见十八处,晚上再数一遍还能长出来不成。

二舅瞪了他一眼:“谁告诉你是十八?”

小韩说网上没有,书上也没有,是他下午自己数的。

那时哪有什么手机地图。他所谓的数,就是站在山道上仰着头,一处一处拿手指点。崖壁残损,树枝又挡着,哪个算独立石龛,本来就说不准。

夜间施工

晚上九点多,柴油发电机突然熄火。

山沟一下静下来,只剩机器停转后的嗡鸣。二舅让我和小韩顺电线往回找,看看是不是插头松了。

走到靠近旧寺遗址的一段,小韩停下了。

他用手电往崖壁照,嘴里很快地点数。我听见他数到十八,停了几秒,又说了声十九。

我抬头看,最下层靠右确实多出一块发白的轮廓。像半个人坐在石窝里,头低着,肩膀上全是粉。

我喊了一声“谁在那儿”。

那东西没动。

小韩往上迈了两步,老徐从后面追过来,一把拽住他。老徐没有讲佛,也没讲鬼,只让我们把灯往旁边挪。

手电角度一变,所谓的“人”就散了。

那是我们下午盖在钢管上的一块白帆布。风把帆布掀到灌木上,后面又刚好露出一截残损石面。手电从下往上照,布影和石龛叠在一起,远看像多出一尊坐像。

小韩嘴上说自己早就看出来了,脸却白得厉害。

大家回到作业点,重新给发电机加油。老徐清点材料,发现少了一根一米多长的短钢管。

小韩说可能滚到坡下了,拿手电去找。二舅叫他等人一起,他已经顺着护栏外侧下去了。

不到五分钟,山下传来金属碰石头的声音。

一下。

隔一会儿,又一下。

我们喊小韩,他没有应。二舅关掉发电机,四周安静以后,那声音反而更清楚,像有人拿短钢管从下面一级一级敲石阶。

老徐脸色变了。他让我们别顺声音追,先回到小韩下坡的位置。

护栏外面有一道施工时挖开的浅沟,沟口让落叶盖住了。小韩掉进去,右脚卡在两块石头中间,离我们不到十米。他没有昏迷,只是胸口被工具包压着,喊不出大声。那根短钢管在他手里,他每隔一会儿就敲一下石头。

若我们跟着回声往下走,会越过他的位置继续往山沟深处找。

把人拉上来以后,二舅当场停工。小韩脚踝肿得厉害,我们轮流背他下山,天快亮才到能坐车的地方。

事情到这里,本来已经解释清楚。

“第十九处”是帆布和残龛叠出的影子;敲击声来自掉进沟里的小韩;老徐不让我们追声音,是因为山壁会把声音往低处送,夜里靠耳朵判断方向容易走错。

可我后来问老徐,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让小韩数石龛。

老徐说,十多年前他也跟人来山上干过活。那回有人夜里举着手电数崖壁,边数边倒退,脚下踩空,摔伤了腰。事情传到后来,才变成“数佛龛会多一个”。

“人爱听后头那个说法,”他说,“前头那个记不住。”

我问他摔下去的人是谁。

老徐没回答,只把自己的旧腰带往上提了提。

从那以后,小韩不再拿老人说的话当笑话,但他也没变得迷信。他后来做了安装队长,每次上山开工,第一件事是数人,第二件事是数工具,天黑以后不许任何人单独离开照明范围。

前年我又去了一次佛慧山。白天游人不少,有人站在崖壁下面拍照,也有人举着手机讨论到底有多少处石刻。

我没有拦他们数。

我只是看了一眼脚下。

当年那道浅沟早已处理,护栏也不是我们装的那一批了。山上的样子一直在变,故事却还沿着旧路往下传。

有人记住了“十九”。

我们四个人记住的是,那晚少的不是一处石龛,是一个活人。

 

地方补记

佛慧山、开元寺遗址与大佛头是济南南部重要的历史文化景观。夜间山地环境容易因照明角度、遮挡和回声造成距离误判;故事采用真实地貌常识构建场景,但施工人员及当晚事件均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
本文采用投稿体创作,人物与事件经过文学化处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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