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去世后,留下三本水库值班记录。
本子是单位发的,蓝塑料皮,里面大多是天气、水位和交接班。他写字潦草,有一页却连续三天写着同一句:
“凌晨二时许,库区有人喊开闸。”
第三天后面多了四个字:
“巡查无人。”

我小时候问过这件事。他不爱讲,只说那年要不是开了闸,后果可能很麻烦。
后来我参加工作,陪他喝酒时又问了一遍。他才从头说给我听。
那是1996年。他在豫西一个小水库做临时工。
水库不大,主要给下面几个村浇地。值夜班住在坝头一间砖房里,屋里一部电话、一张铁床,墙上挂着水位调度表。
第一晚大概两点,我爸听见外面有人喊:
“开闸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拖得很长,像从水上飘过来。
他以为是偷钓鱼的人困在库区,提着手电沿坝顶找。那晚没月亮,手电只能照出一小团水。他又骑自行车绕到北岸,喊了几声,没人答应,也没看见船。
回值班室以后,声音没再响。
第二晚和他一起值班的是老孙。
差不多还是那个时间,外面又有人喊开闸。
老孙也听见了。
这次两个人没分开。他们拿着手电从坝头走到溢洪道,再绕去进水口。水面很平,岸边只有芦苇被风吹得响。
走到北岸时,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。
“开闸——”
我爸说,那一下听起来像在坝中间。两个人同时回头,手电往水面扫,什么也没有。
老孙骂了一句,让对方别装神弄鬼。
水面安静了几秒。
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:
“水快到了。”
我爸后来反复强调,他听见的是这四个字。老孙却坚持只有“开闸”两个字。两个人为这事争了很多年,谁也没说服谁。
第二天,他们把情况报给主任。
主任先查电话,又问上游。那几天当地没下雨,进库水量也正常,调度表上还差二十多厘米才到放水线。
主任怀疑有人夜里在库区偷鱼,故意喊话把值班的人支开。第三晚,他带着派出所一个民警和两名水库职工过来。
五个人把灯关了,分守坝头和进水口。
两点过后,声音果然又来了。
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开闸。”
只有一声。
民警打开探照灯,沿水面扫过去。库面靠近进水口的地方出现一条很窄的白线,慢慢往坝前移。
它不像船浪,前后都没有船。也不像鱼,因为那条线很直,走得也不快。

主任让人把小船放下去。
船到白线消失的位置,只捞上一只旧胶鞋。左脚的,鞋帮裂了,里面塞满发黑的水草。

民警把鞋带走查过。附近没有失踪人口,鞋码也很普通,最后没查出是谁的。老孙说可能是上游冲下来的,大家也就没再往深处想。
真正出事是在后半夜。
四点左右,水位开始涨。
不是一下子多出一尺,而是十几分钟涨了近二十厘米,速度明显不对。电话打到上游没人接,雨量站也没有报雨。
主任不敢等,叫人先开一孔小闸。
闸门提起来时,泄洪道里先冲出大量树枝、塑料布和整捆玉米秆。那些东西堵在进水沟和拦污栅附近,前面憋着一股水。堵塞一松,水位才慢慢恢复。

天亮后他们顺着上游查,发现十几里外一座临时土堰夜里垮了。那地方不归水库管,守堰的人回村睡觉,没人及时通知。
事情从水利上不难解释。
土堰垮了,水和漂浮物一起下来;拦污栅暂时堵住,库区短时间上涨。那条白线也可能是水下暗流或者一捆浮物。
唯一解释不了的,是水到以前,谁在库面喊了三夜。
主任后来猜,可能有附近村民看见土堰渗水,跑来提醒。可如果真有人,他为什么不去值班室敲门,也不说明是哪座堰?
我爸说,他们巡岸时泥地很软,只看见自己的鞋印。派出所的人也问了几个村,没有人承认夜里去过。
那只胶鞋更没有主人。
事情过后,老孙把鞋从派出所拿回来,放在值班室门口,说留着种花。他装了半鞋土,栽过一棵仙人掌,没几个月就烂根死了。后来加固水库时,鞋和旧值班室一起被清掉。
我爸退休前,每逢夜里水位突然变化,都会先出去听一会儿。
我问他在听什么。
他说听有没有人喊开闸。
我又问,如果当年没人喊,他们是不是也会发现水位上涨。
他说当然会。值夜班就是干这个的,早晚能发现。
“可发现得早和发现得晚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把那三晚写进值班记录,也没有写水鬼、死人或者别的东西。只写“有人喊”,因为他确实听到了,但没有看见喊话的人。
现在那三本记录在我这里。
第三夜那页除了“巡查无人”,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,写得很轻。我以前以为是纸背透过来的,拿到灯下才看清:
“五人均闻,方向不明。”
五个人里有四个后来都去世了。唯一还在的是当年那名民警,已经八十多岁。
前年我托人问过他。
老人想了半天,承认当晚确实去过水库,也确实捞到一只鞋。
我让人把值班记录的照片发给他。
他看见那页以后,回了一段语音。声音很慢,中间停了好几次:
“听见了。我们五个都听见了。没人看见是谁。”
他说主任当夜提前开闸是对的。即使没人喊,他们最后也会发现水位变化,但可能还要晚十几分钟。
至于那声“开闸”从哪里来,他说当年没查出来,现在更查不出来。
“别替你爸往后编。”老人最后说,“他写‘有人喊’,你就照这个讲。”
所以我也只能讲到这里。
那三夜确实有人喊过。
水库也确实在第三夜开了闸。
剩下的,我爸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