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事是我舅亲口讲的。
以前家里办白事,他从来不去灶上帮忙。别人问,他就说自己手笨。一直到我姥姥去世那年,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干,是不愿意再碰白事灶台上的盐。
事情发生在1998年冬天。
邻村曹庄一个老人去世,我舅二十出头,跟着村里人去帮忙。上午抬东西,下午在灶上端盘子,散席后又帮人拆灵棚。
那天特别冷,地上的水一会儿就结冰。掌勺的怕路滑,叫人从灶边拿粗盐撒在过道上。我舅装了一纸包,走一路撒一路。回家以后脱棉袄,才发现右边口袋里还剩小半包。
我姥姥看见了,问他从哪儿拿的。
我舅说曹家灶台。
姥姥让他第二天顺路送回去。她没说白事上的盐不能带,也没讲什么禁忌,只说不是自己家的东西,别留。
我舅不当回事,把纸包放到堂屋窗台上就睡了。

半夜,他被一种很轻的声音弄醒。
不是敲门。
像有人用一根手指,在门槛外慢慢拨沙子。
沙。
停一会儿。
再沙一声。
我舅开始以为是老鼠。老房子的门底有缝,冬天老鼠往屋里钻很正常。他拿手电照了床底和墙根,什么也没看见。
刚躺下,外面又响。
这次声音后面跟着一句人话。
“一个。”
声音很低,听不出男的女的。
又拨一下。
“两个。”
我舅当时没往鬼神上想。他以为谁喝多了在门口捣乱,披上棉袄就想开门。姥姥从东屋出来,一把把门闩按住了。
她也听见了。
两个人隔着门站着。外面每拨一下,就数一个数。数得很慢,有时中间隔半天,像天黑看不清,数错了还得重新摸。
我舅问了一声谁。
外面的声音停了。
停了大概一分钟,门板最下面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三下。不是挠门,是从左往右刮,刚好贴着门槛。
姥姥把他拽回屋里,没让他再出声。

他们一直坐到天快亮。外面最后数到多少,我舅记不清了,只记得过了一百以后,那声音越来越急。
鸡叫第一遍,门外才安静。
天亮以后,我舅拿着铁锹开门。
门外没有人,也没有脚印。
门槛下面散着一条粗盐,从东墙根一直排到门口。不是谁故意摆出的直线,歪歪扭扭的,中间有几处被扒成小堆。门板最下面还粘着几粒。

窗台上的纸包少了一大半。
门窗都从里面关着。纸包也没有破,只是原本折了两道的纸口被掀开了。
我舅把门外的盐扫起来,连同纸包一起送回曹家。
曹家帮厨的人认得,说确实是他们买来化冰的粗盐,和下葬、棺材都没关系。那一大袋还在灶屋里,谁都可以拿。
我舅听完反倒松了口气。
他把纸包放回原处,回家前又去问了一句:昨晚曹家是不是有人喝醉后去了他们村?
曹家人说没有。老人下葬后,家里人累得早早就睡了。
我舅回去检查过院墙、柴垛和屋后。墙上的薄霜没被蹭过,柴垛旁也没有藏人的痕迹。
第二天夜里,那声音又来了。
不过没有到门口,只在巷子西头响。
沙一声,数一个。
数到十几以后,声音又从头开始。
这回我舅和姥姥都没下床。村里的狗叫了一阵,后来也不叫了。
第三晚,声音更远,像隔着两排房。
第四晚就没了。
这件事过去以后,姥姥没有请人,也没在门槛下压盐。她把堂屋仔细扫了一遍,照常过日子。我舅问她那几夜到底是什么,她只说不知道,兴许有人恶作剧,也兴许是耗子把盐拖到了门外。
“你没看见,就别替它长模样。”这是她的原话。
后来我舅结婚搬走,老屋一直是姥姥住。
前年翻盖房子,工人拆旧门槛,在砖缝里发现一个发黄的小纸包。包里没有盐,只有一张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纸。

纸已经让潮气沤得发软,上面是姥姥的字。她只上过几年学,写得歪歪扭扭:
“腊月十一,夜里有人数盐。共一百四十七粒。”
下面又写:
“第二遍没数完。”
我舅看了以后问工人,纸包里真没有别的东西?
工人说没有,砖缝里很干净。
我舅把纸拿回家,压在抽屉里。当天晚上他在新房守建筑材料,半夜听见院门外响了两声。
沙。
沙。
他开灯出去,门口什么也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,他再看姥姥留下的那张纸,最下面多了一行很淡的印子。像铅笔写过又被手指擦掉,只能认出三个字:
“还差二。”
我问他,会不会原来就有,只是头一天没看见。
他说当然有可能。
纸在砖缝里压了二十多年,受潮、蹭脏,什么印子都可能留下。
可他没把那张纸继续放在家里。
那天下午,他骑车去了曹庄,把纸塞进当年灶屋旧址旁的墙缝里。曹家早翻盖过房子,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听见有人数盐。
只是每逢冬天路面结冰,他看见别人撒粗盐,都会下意识把两只手伸进口袋摸一遍。
怕里面不知什么时候,又多出两粒。
